所有的旧爱都曾是新欢

白居易的《新乐府》诗集里,收录了不少长诗,《母别子》便是其中的一首。

这首诗里讲的,是一位妇人因为丈夫的喜新厌旧而被迫与孩子分离的事:

妇人的丈夫是位骠骑大将军,因为立了战功,皇上不仅赏赐了无数的金银珠宝,还赏了他一位美女。新人在堂,便视旧人为眼中钉,要休了她去。既然爱已无存,倒也没什么值得留恋,但妇人唯一舍不得的,是留在夫家的两个孩子,一个刚能扶着床行走,一个才学会了坐。

临别之际,两个孩子拉着妇人的衣角哀哀恸哭,“母别子,子别母,白日无光哭声苦。”而这样残忍的离别,全是因为那个无情的人被新欢蒙住了眼睛,再也看不到娇儿绕膝、夫妻同心的那些过往了。

“以汝夫妇新燕婉,使我母子生别离。”妇人最后对那新妇说的是,“洛阳无限红楼女,但愿将军重立功,更有新人胜于汝。”洛阳有无数的红楼美女,但愿将军能早日再立战功,娶一个比你更娇艳的新妇……

可是,谁又能知道,妇人在那段最美好的年华里,不是他夫君心尖上的欢喜呢。但年华逝去,深情淡如水,曾经的新欢,终被遗忘成了旧爱。

“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”《诗经》里的这首《氓》,也是见证了一个女人从新欢沦落成旧爱的心酸悲苦。

欢喜的时候,你曾不惜跋山涉水,寻了各种因由来看我,恨不得我随即就与你私奔而去。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”门前的桑葚枯萎凋落,我也渐渐失去了青春容颜,变成了一个遭你嫌弃的黄脸婆。多年来,我一直勤俭持家,起早睡晚,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。可是,你的心愿满足了以后,就像变了一个人,对我百般嫌弃刁难,甚至拳脚相加。

想起你当年站在矮墙外冲着我傻笑的憨厚样子,本以为能与你一起白头偕老,可是谁知道男人的情感是这么地靠不住呢?“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 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。”我的心还像从前一样,只是你的感情一变再变,早已不是当初的你了。

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 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”为什么男人总是能在爱情里自由脱身,而女子一旦沉溺于爱情中,就是万劫不复呢?“ 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”既然你违背誓言,不念旧情,那就算了吧!即便兄弟会嘲笑我,父母会因此蒙羞,我也要离开你,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所有的新欢都会变成旧爱。

《氓》中的这个女子,是古代文学作品中少有的一个刚毅果敢的形象。当初为了爱情,不惜背弃礼教与心爱的人私奔,而一旦爱情不在了,便决绝地转身离去,再无半点留恋。这样的女子,当如红拂,当如杜丽娘。

西汉才女卓文君,十六岁嫁为人妇,可惜不久后丈夫就去世了,新寡中的文君被接回娘家居住。在一次家宴上初遇才子司马相如,文君便认定这是自己要一辈子跟随的人,一曲《凤求凰》,也谱写了历史上女子大胆追求爱情的新篇章。

但司马实在太过贫穷,连自己都寄居在亲戚家里,又哪有能力给文君带来幸福?所以,作为当时大富豪的文君的父亲,是断然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的。于是,文君不惜背弃家规礼教,与他私奔,迫于生计,又不惜放下富家千金的一切尊贵,当垆卖酒,甘愿守着自己的心上人过清贫的日子。

而当司马相如在文君父亲的资助下终于功成名就的时候,却慢慢迷恋上了京都的风月繁华,淡忘了与文君最初的海誓山盟。文君在家苦等五年,等来的却是司马的一封“无意(亿)”书,从一到十,到百、到千、到万,唯独无亿(意)。

聪慧如卓文君,她又怎能不知司马写此信的寓意?但刚烈也如卓文君,她又怎能容忍司马移情别人,既已不能如初,那就索性决然放弃,于是,她便写下了著名的《白头吟》:

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,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……而最让文君断肠的,应该是这句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分离”。当初,她不惜背弃礼教伦常随他徒步天涯,要的不就是这份不离不弃的陪伴吗?“芳时歇,白头吟,伤离别,努力加餐勿念妾,锦水汤汤,与君长诀!”这样的诀别,也只有文君能做到吧。

好在司马终是没有忘记最初的那场患难之情,也读懂了文君字里行间的悲痛与决绝,迷途知返,与她重修琴瑟之好,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,才最终没以旧爱敌不过新欢的结局收场。

不惜十指弦,为君千万弹。常恐新声至,坐使故声残。弃置今日悲,即是昨日欢。将新变故易,持故为新难……这首《古薄命妾》,不知又道出了多少新欢旧爱的惆怅。

爱情来了,欣然接受,爱情走了,坦然放手。我们这一生,总要接受一些人成为生命里的过客。所有的背弃,都不是你的不优秀,而是因为,有些东西,缘分尽了,就该放手。得之,吾幸,不得,吾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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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精美散文 | 人气: | 时间:2019-09-01 17:40:09 | 发布:散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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