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马拉雅的雪

  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,我去了西藏的日喀则。在这个极地小城里谋生的友人,于我匆忙的行程里却一定要安排这样的一次旅行,说来日喀则却与世界的顶峰失之交臂,在人生的征途中这一种遗憾无论如何都会发酵。从这样的话里,我似乎听出了他所要留在这个苦寒之地的坚定与执着。

  日喀则的日出是晨光乍现,便立即分外耀眼,着实让人感觉一切地无所适从。正是仲夏时节,小城的早上却冷得仿佛一定要穿上皮袍才好。就着青稞麦粉的卷饼喝在西藏也许并不是这个地方独有的酥油茶,早餐吃得有如上班族般地充忙,而以后行程中的伙食友人已用大包装上了他租来的登山车。看得出他接待我这个远道而来朋友的热情与真诚。

  出了日喀则,随着登山车对这座城市的渐行渐远,我们所能看到的绿色便迅速从眼前消失,耀眼明媚的阳光下,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灰黄延伸到湛蓝色的天际。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奔驰,偶尔的一瞬间,从车窗可以看到很远处白色积雪的山顶,那便是这里的全部风景了。在高原缺氧的环境里,车子颠来簸去,我已没了欣赏的精力,而友人却时不时地坐起来喝水,以滋润他干渴的喉咙,然后再滔滔不绝向我讲说沿途的状况与历史,说拉堆查绒布冬阿曲林寺曾经的辉煌,说世界的顶峰是一位全身白色,骑一头白狮的女神,她的右手高举一柄黄色的九尖金刚杵,左手则捧着一个大而长的宝瓶……

  他生动有趣且广引博证的述说,让我昏然欲睡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兴致盎然,以致这个原本毫无生气又枯燥无聊的荒原行程也姿彩斑斓起来。两日后我们住进定日的县城,这个仅有三千人口的小镇却能提供难得的热水澡,洗却一路风尘下的疲惫。在旅馆里,我们碰到了一位年过六旬,退休从内地来的登山老者,清瘦的脸颊因高原反应已有些扭曲并越发显得苍老,可他简洁不多的话语却充满着对行程的肯定与积极乐观的态度。

  我们的登山车在清晨出发,这已是5000多米的海拔,凛冽刺骨的山风,吹得人透不过气来,何况车轮下,山石与冰凌组成的搓板路就差要颠出我们的心肺,更仿佛要将我们的灵魂从躯壳里撕裂,这时候友人也选择了沉默。随着拟定的目标的靠近,我却越发对自己这个决定产生了怀疑,因为除了这种犹如绞索下的旅行之外,直到现在我仍未能为自己找到这一次行程上的真正意义。

  拉堆查绒布冬阿曲林寺的简称叫绒布寺,始建于1899年,坐东朝西依山而建,寺院得名于脚下流淌着绒布冰川夏日解冻的冰水。登山车在这里停下后,我从怀里摸出瓶装水来喝,以一压纷扰缭乱的情绪。绒布寺小得不像个寺院,其实也就是在河边的缓坡上用石头砌成的几座房子,只是门前洁白的佛塔虽不甚高大巍峨,但它的庄严看一眼却仿佛足以夺人心志。

  车继续行驶,最终停在喜马拉雅山的主峰脚下,而我们也不再前行,这里是旅游者的集散地,也是登山者的大本营。刚刚的一场风雪让这里五颜六色的帐篷立即披上洁白的圣装,时间虽已是下午两点,但在这里却是一天中的晌午时分。

  太阳终于扯散浓云,深蓝色的天空便越发澄明。我立刻为阳光下这眩目的白色震憾,脚下的冰川已被积雪覆盖,四周连绵不绝的群山也白雪皑皑,而丰伟挺拔的主峰,岂非正是传说中那骑白狮的圣洁女神……我就像置身于一个虚拟的世界,不忍也不敢随意迈出那怕一丁点的小步去破坏这种圣洁的色彩,更不得不想要跪下去顶礼膜拜,以求与这种纯白融为一体!可这一切却又是多么的真实,它的无瑕与纯洁其实就栖息在这苦寒的高原之上,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大山之巅。

  有语传来,我蓦然转身,那个在定日旅馆里遇到的老者,正同一群人从身边走过,他颤抖着手扶握着特制的登山手杖,似乎每走一步都已付出了极大的努力,但他行走的方向却始终是这山的最高峰,我想这个时候,刺冷的山风一定吹不去我脸上的诧异与眼中的惊疑。www.28404.com

  友人回过头认真地对我说,老人此刻每一次的跨出都该就是他最大的目标吧。

  不知怎地,我忽然想起远在家乡的恩师徐慎东,一位颀长瘦削的老人,记忆中他执鞭讲台,授人以业道、助人以诚挚,而多少年来他于自己却古井无波般地澹泊寡欲,一袭灰土色的衣衫常常穿破寒暑。

  于是我突然从恍惚里明晰,在迷离中清明,一直萦绕胸怀的这行程的意义,它不就是眼前这个近于固执的友人,那位也许还不能算旅者的登山老人,抑或是我高情远致的恩师吗?

  ——也更是这横亘为大洲之脊,处身于地域之北的喜马拉雅山上的雪!

  

分类:经典散文 | 人气: | 时间:2015-10-10 16:23:36 | 发布:散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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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标题:喜马拉雅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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